“中國制造”是中國經濟的名片和標志,是其參與國際競爭的基石。甚至可以說,“中國制造”有未來,中國經濟就有未來;“中國制造”沒前途,中國經濟則前景暗淡。
“中國制造”身負八座大山
2008年全球經濟危機以來,“中國制造”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主要的限制因素有:1.市場空間的限制。投資、消費及出口“三駕馬車”都減速了,總需求不振,“去產能”、“去庫存”將持續較長時間。2.人口結構的限制。隨著人口老齡化以及總人口規模的逆轉(不太久的未來將會出現),人口紅利消失,劉易斯拐點到來。3.勞動力成本的制約。與人口因素相關,同時在通貨膨脹作用下,勞動力成本上升是長期趨勢。4.環境的限制。我國的自然環境已無法承載傳統的非環境友好型產業的發展,生態系統已近失控邊界。5.資源的限制。部分戰略資源如石油、鐵礦石等嚴重依賴進口;國內土地資源總體緊張,糧食平衡相當脆弱,而水資源更是稀缺,且空間分布極不均衡。6.金融結構的限制。我國以銀行為主導的、帶有壟斷屬性的金融結構,一方面導致資金流向房地產、城市建設等非實業領域,一方面使得實際利息高企。7.人民幣匯率的制約。在歐元、日元等貨幣競相放水、貶值的背景下,實際上與美元掛鉤的人民幣匯價水平不利于中國產品出口。8.社會治理的制約。在產業管制、市場秩序維護、社會激勵導向、要素流動、人力資源開發等方面,制造業及所屬企業的外部環境有諸多不如人意之處。
在重重壓力下,“中國制造”的確出現了疲軟跡象。一些低端的、勞動密集型的、貼牌代工類企業倒閉破產,部分外資工廠撤轉至印度及東南亞國家。有人驚呼:“中國制造”要崩潰;有人痛斥“中國制造”未能掌控品牌、通路、供應鏈等關鍵環節和資源;有人從日本的馬桶蓋說起,引發對“中國制造”的一片質疑;有人聳人聽聞地宣稱:工業4.0時代,人家已不帶我們玩了!
未來機會與危機共存
一片喧囂中,我們如何客觀、冷靜、準確地認識“中國制造”?和悲觀者(他們似乎以宏觀經濟研究者為主)的看法不同,我基本上是樂觀的。主要依據,一是“中國制造”在未來相當長的時間內仍面臨巨大的機會;二是“中國制造”企業卓有成效的轉型努力。
“中國制造”未來的機會主要有:1.中國城鄉之間、東西部之間發展不平衡,變“平”的過程,給了“中國制造”持久的需求牽引。舉一個例子,我國農村大部分地區,尚無排水及排污設施(符合衛生要求的),這是多么大的需求!進而言之,未來我國在國土治理、生態改善方面市場空間巨大。2.當社會經濟發展進入“中產時代”,消費升級將持續發生。一方面隨著社會結構的復雜化,各類人群、各種情境的細分需求集合將會增加并不斷變化;另一方面消費結構亦會轉換,大家從電影、旅游市場的火爆中便可得出結論。此外,仍何一種消費形態都會處于遞進之中,例如消費者要求汽車更節能、更便捷、更安全、更智能、更美觀、更“體驗”等。3.“中國制造”在材料、零部件、工具、設備及軟件等領域總體上相當落后,國外產品占主導地位。以手機為例,重要的軟件、芯片及功能模組等,大部分是進口的。再以“工作母機”機床為例,我們可以造出它的骨骼,但神經系統(控制模塊)以國外產品為主。在這些領域,對進口產品的替代,既是“中國制造”任重道遠的使命,也是持續成長的機會所在。4.國際市場上,無論最終消費品還是中間工業品,“中國制造”的滲透、替代之路剛剛起程。我們以顛覆性創新的方式從低端市場起步(長期以來,中國產品以便宜著稱)、從簡易模式起步(貼牌加工),未來向更高級的市場和模式遞進、轉換是大有可為的。例如全球飛機發動機的頁片生產,為美日少數企業壟斷,已有中國企業向此領域進發。5.全球經濟低迷,在一定程度上為“中國制造”全球范圍內整合、利用資源創造了條件。據我所知,近年來中國企業在發達國家(尤其是歐洲)收購兼并的力度很大,在人才、技術、品牌、通路等方面均有斬獲。同時,在全球產業結構及競爭格局激烈變動的環境下,某些市場空間及客戶資源有可能從原先的領導者那里讓渡出來。華為在歐洲的遭遇及發展就證明了這一點。6. 隨著全面深化改革,我國過去一些封閉、壟斷的領域有可能逐漸開放,如能源、軍工等,這對“中國制造”的提升極為有利。
有的朋友可能會問:互聯網因素會給“中國制造”帶來機會嗎?我國從互聯網人數、互聯網企業數量以及互聯網企業上市公司數量等指標看,算得上是互聯網大國。但我國互聯網的發展有以下幾個特點:一是模仿居多,原創較少;二是應用較多,技術不足;三是集中在消費及服務領域,制造領域的應用及創新鮮見;四是與外部互聯互通、共享信息和知識資源不足,未能分享全球云計算的益處。到了物聯網時代、工業4.0時代,無論是智能生產,還是智能生產體系的輸出——智能產品,我國和美、德、日相比差距很大。互聯網因素不僅未使這種差距縮小,反而有可能擴大(差距既體現在芯片、傳感器、新材料、機器人及智能裝備等硬件上,更體現在智能制造、云制造的軟件上),因此,制造領域的互聯網給“中國制造”帶來的更多是威脅。在新一輪工業革命中,“中國制造”被甩開并非沒有可能。我們在保持“基本樂觀”的同時,也要看到形勢的嚴峻。
轉型升級的三個重要內在變量
從中國制造企業的轉型實踐看,一批基礎弱、規模小、領導人素質低的企業轉型無望,只能退出,而一些具有較好基礎、銳意進取的企業正扎扎實實地開始了始于足下的千里之行。互聯網要素的導入、商業模式的變革,這些戰略層面的調整創新自不待言,更重要的是,影響中國制造企業未來轉型成長的深層次、基礎性因素開始發生可喜的變化。第一,在知識資本、人力資本的開發、動員和利用上,觀念發生重大變化,采取多種形式的分享機制(上市公司普遍安排較大范圍的股權激勵),構造利出一孔的組織機能;資本和知本的融合,標志著一些中國制造企業已走出原始形態,找到了知識社會應有的合作模式。共享型的組織激勵,不僅對于企業成長,而且對于社會進步都有重大影響。人力資本主權時代、人力資本價值伙伴時代的到來,意味著中國經濟進入了新的航段。第二,在天使、風險、PE各種形態的資本作用下,在資本市場的催化下,部分中國制造企業在治理結構和資源模式上有了雙重的進步。就前者而言,公司治理的契約化、規范化程度提升,決策的民主性增強,個人凌架于組織的現象減少,所謂的“國際慣例”一定程度上得到尊重。就后者而言,企業(尤其是創業企業)的資源(包括資金、技術、人才)來源增多、規模增大、層次增高。小米公司短時間內的迅速崛起,為新興中國制造企業提供了范例。第三,隨著新一代企業家的成長,中國制造企業的領導力瓶頸問題開始緩解。投機型、生意型的企業領導人越來越少,而戰略型、使命型的企業領導人越來越多。他們視野更加開闊,使命感和平等意識更強,更加關注戰略性要素和舉措;另外在利益上更加大度和超脫(這或許是本人的期望)。這種狀況只所以出現,一是與互聯網大潮有關,它極大地影響了新生代企業家的思維,如客戶至上、去中心和扁平、極致產品、顛覆創新等。二是與先進企業的標桿作用有關。近年來,有志向的制造企業普遍在學習華為,盡管學會的程度不等,但即使學點皮毛,也是有益處的。另外,小米的產品理念、社群理念也對大量中小制造企業產生重大影響。三是與新生代企業家自身的素質稟賦和學習能力有關。他們普通教育程度較高,同時對學習新事物有極大的熱情。總的來說,新生代企業家的成長,是環境變化和主體選擇良性互動的產物。
轉型升級應堅持的三大原則
“中國制造”的轉型升級,由千萬個企業的努力和行動集合而成。下面,我們探討制造型企業如何轉型的問題,即轉型方向是什么,應該依循怎樣的路徑,應該有哪些關鍵動作和舉措。就方向而言,應堅持3個理念和原則:第一,成長目稱應從追求規模轉向追求價值,包括客戶價值和企業價值。跑馬圈地式的粗放發展,將變得沒有意義(也變得不可行了),把事情做對、做好,把企業做強、做實,把基于客戶價值的競爭壁壘做高、做厚,才真正具有了戰略意味。第二,致力于競爭優勢的升級。從營銷類的策略優勢向價值創造具有支撐的整體系統優勢遞進,并逐步向結構性優勢轉變。所謂“結構性優勢”,系指多環節、多要素組成的商業模式優勢,整個價值鏈、價值網組合、聯結以及運行模式的優勢,乃至企業主導的產業生態的優勢。競爭優勢的升級過程,是企業進化的過程,是組織架構、管控方式以及資源結構變化的過程。第三,“聚焦”到主營業務、主力產品、主要客戶群以及背后的核心技術,把所有的力量投聚在細窄的方向上,從而獲得技術、管理上的突破和長足進步。只有這樣,追趕者才有可能逐漸拉近和領先者的差距。上面3方面理念,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摒棄投機主義,按照科學原則和普遍規律辦事。有的朋友可能會問:顛覆、重構的時代,這樣的主張會不會妨礙企業的創新以及差異化個性的養成。其實,創新往往是在一定的技術、管理平臺上進行的,企業能力越強、管理基礎越扎實,創新成功的可能性越大。同時,創新活動也需依據科學理性進行。至于企業的獨特個性,需在符合企業屬性、本質和使命前提下存在;離開了普遍性基礎,所謂的個性之于企業,只會是一種噪音和負面因素。就像一架飛機,無論在空中如何翻轉挪騰,都必須符合空氣動力學等原理。
實現轉型升級的路徑與關鍵舉措
對于中國制造企業轉型升級的具體路徑以及關鍵舉措,在此提出若干建議:
1.改變成本節約模式。總的來說,“Madein China”產品的優勢在于成本和價格,在未來相當長的時間內這種優勢仍需保持。當勞動力成本剛性上升時,要把降低成本的重心放到系統成本和波動成本上,例如品質成本、研產銷銜接的摩擦成本、供應鏈運行過程中的“多余”(庫存)和“不足”(斷貨)成本、價值鏈運動的時間成本、與顧客需求不吻合的各類成本、客戶訂制的回應成本,以及產能、設備利用不足的固定成本等。這就需要通過精益生產、智能制造以及信息化系統提升效率降低消耗。一句話,依靠管理降成本。
2.尋找、開發產品的附加值源泉。中國產品不能永遠被貼上價低質劣的標簽,必須提升附加價值。而關鍵在于找到附加值背后的技術、審美以及文化、歷史的支撐和來源。按照“極致產品”的理念,從多個維度提升、豐富產品的價值含量,并在動態上形成產品價值的連續“邊際(增量)”,從而實現產品價值的遞進和超越。需要說明的是,提高產品附加值未必一定進入中高端產品領域,日本“無印良品”等品牌面向中低端市場,同樣營收了可觀的附加值。這就取決于設計、生產和銷售諸環節協同一體化的整體能力了。
3.賦予國際化新的內涵。中國制造以往的國際化,屬于國際化的初級階段:以貼牌代工為主;而未來的國際化則具有新的特征:一是以自主品牌進入主流市場(國際市場亦按照“農村包圍城市”滲透開發);二是在全球范圍內配置資源,重構價值鏈,尤其是供應鏈和渠道鏈;三是加大國際性購并重組的力度。
4.實現產業鏈位置上的轉移。“中國制造”從產業鏈上附加值最低的環節起步,是歷史因素造成的。當產業發展到一定程度時,中國制造企業就有可能向上游或下游附加值更高的環節和領域滲透和轉移,從而實現制造高級化。比如,我國芯片產業基礎差、起點低,只能從技術含量低的封裝環節起步。當經驗、能力和資源積累到一定程度時,就可以進入上游晶圓加工環節,并逐步上移。產業鏈上位置轉移戰略,有時會表現為產業鏈的整合和一體化;在一定的情境下,這是后發企業成長的必由之路。在現代電子等領域,盛行水平分工,但我們不能甘心處于初級、微利的層面上。從微笑曲線的低端出發,向下游延伸亦有可能。比如軟件行業,從外包做起,逐步發展為提供客戶解決方案。
5.確定合適的技術進步路線。我們一定要有技術為本、技術驅動的理念,同時設計適用、可行的技術發展路線圖,循序漸進,步步為營,從相對簡單的甚至邊緣的領域起步,逐步進入核心領域。這種成長方式的關鍵在于:第一,沿著目標、方向不動搖,不游離;第二,在每個里程碑階梯上集中力量壓強成功;第三,尋求、開發多元化的技術來源,尤其要重視對外合作和引進。在許多領域,市場換技術是可行的,基于國內的市場資源,讓我們所需的技術分享一定的市場利益,同時對這些技術消化吸收。近年來,我國電子、家電、軟件、材料等領域均有這方面成功的例證。而汽車等行業“技術換市場”不成功,關鍵在于一些國有企業坐享市場管制的利益,缺少學習的強烈沖動。要破除狹隘意識,將自主創新和學習借鑒結合起來。
6.在動態競爭中創新成長。產業競爭態勢如大海波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踩準節奏,駕馭風浪,做個弄潮兒,就有可能從勝利走向勝利。第一,在動態競爭過程中,不斷優化“刺激——反應”模式,適應環境,準確應變,以邊際(增量)方式持續擴大優勢,直至超越競爭。第二,在經濟下行周期,把握機會,實現逆周期成長,如剩機吸納關鍵資源,進行行業整合等。第三,打破原有的競爭規則,進行“破壞性創新”。這種創新主要體現在商業模式、技術開發等方面,具有結構性、整體性特征。而互聯網因素則是嵌入其中的關鍵變量。
7.關注長期戰略性基礎和要素。在機會奔涌而來的時代,中國制造企業往往無暇關注長期目標,無心安排長期行為、打造長治久安的基石。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我們必須把戰略重心從機會獲取轉向能力鍛造,務必重視人,重視團隊,重視知識,重視管理平臺。在能力基礎上的創新,才會結出豐碩的果實。否則都是浮躁的喧囂。
讓市場機制發揮保障作用
在“中國制造”轉型升級的歷史性進程中,政府的作用十分重要,一些傾斜性的政策是有必要的。但是,政府不必直接參與企業運營,要讓市場機制發揮根本性作用。一些補貼、資助要大大減少,否則既滋生腐敗,也會催生企業的投機心態。政府直接配置的資源過多,會影響資源的使用效率。關鍵在于營造有利于“中國制造”轉型升級的良好環境,維護市場的公平、公正和規范,讓要素無礙流動起來。更重要的是要構建全社會人力資本向技術領域流動的激勵機制。
中國的工業化已進入了中后期,真正的考驗剛剛開始。給予我們信心的,除了發展不平衡的張力和動能以外,最重要的因素是中國的人力資本。盡管人口開始老化,但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我國的人力資源仍有顯著優勢。千千萬萬受過較好教育、勤勞愛學的優秀勞動者,是“中國制造”轉型升級的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