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盧鋒 北京大學國家發展研究院教授

1978年中國開始實施改革開放戰略，再次啟動這個東方大國的現代化轉型進程。其時人類第一個計算機網絡Arpanet在美國問世已有十年，第一個手機網絡次年在日本出現，十年后萬維網在歐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誕生并于1994年向公眾免費開放。

上世紀90年代網絡基礎設施投資高速推進與各類網絡公司雨后春筍般涌現，代表網絡革命狂飆突進的第一個高潮。雖然美國資本市場非理性繁榮對網絡新興企業過高估值導致2000年dot.com泡沫破滅，歷史證明這次階段性挫折并非網絡化歷史進程的終結。

過去十多年網絡化以更為沉潛扎實與潤物無聲的方式，對人類經濟和社會生活發生重構作用。現有經驗事實與未來合理推測提示，數字化與網絡化代表的當代信息革命，可能是世界歷史上繼農業革命、工業革命之后最重要的一次通用技術與產業變革，對各國經濟活動與社會生活以至人類文明形態產生廣泛深遠的影響。

從大歷史角度觀察，中國改革開放重啟現代化發軔于網絡化變革的蓄勢待發時代，中國經濟與體制最快速轉型與全球范圍數字化、網絡化為標志的產業技術革命大體同步展開，互聯網革命注定會顯著影響與改變中國轉型的形態與軌跡。由此決定，互聯網、數字化、“三網融合”代表的網絡化進程與中國轉型的互動關系，成為認識中國當代經濟與社會發展的一個重要觀察維度。

基本事實是，網絡化在中國的普及、滲透和影響，已經達到20年前無法想象的地步。2013年數據顯示，中國網民人數已達6.18億，活躍智能設備總量增長到7億臺。同年11月11日光棍節當天，線上購物平臺淘寶和天貓的銷售額超過362億元。百度網絡搜索量每天高達50億次，每天有上億的中國人使用騰訊社交應用軟件微信的交流信息。

以網絡化重構中國人生活方式已有進展為背景，麥肯錫新近推出報告對未來網絡化影響中國經濟問題進行深度分析。該報告具體考察電子消費、汽車、化工、金融、房地產與醫療衛生等六大行業，并以2013-2025年為時間窗口預測互聯網對中國經濟總量增長貢獻以及就業效應。這份中文版篇幅近百頁的專題報告，對網絡化與中國轉型的歷史演變過程提供了一次時點“抓拍（snapshot）”。

六大行業分析是報告的重頭戲。例如在電子消費領域，報告認為網絡化促進增長的主要來源，包括智能家電與電視網絡設備消費增加，數據儲存、文件共享和其他用途的消費者云計算普及。報告認為網絡化為應對醫療衛生改革難題提供新手段，如紙質病歷轉換為電子管理系統信息有助于提升公共衛生管理水平，公眾訪問點評醫院信息有助于在醫療體制改革推進后幫助公立醫院形成內部競爭機制。

報告指出網絡化加深將有助于汽車制造商利用實時數據以優化供應鏈的庫存水平和運輸線路。互聯網延伸帶來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普及為改善汽車售后服務打開市場。互聯網還能追蹤甚至鎖住拖欠貸款的車輛，使得銀行和經銷商更加愿意為信用記錄不足的小企業發放車貸。報告認為，通過有效利用從供應商庫存、貨運物流到下游客戶需求方面網絡實時數據，化工行業有望提高預測準確度并優化生產計劃。

又如銀行業可通過互利用聯網上海量實時數據以降低不良貸款風險。網絡平臺可提升銀行、證券和保險公司市場營銷與客戶互動有效性。由于網上單位業務交易費用可能降到網店柜臺的七分之一，網絡化為銀行降低成本創造巨大空間。金融機構風險管控能力提升與交易成本下降，有助于增強向中小企業提供信貸的能力與激勵。甚至房地產這個以磚塊為對象因而看似與鼠標不搭界的行業，網絡化也有助于開發商降低營銷與存貨成本。

上述六行業約占中國經濟體量四分之一強。麥肯錫報告的另一個更有勇氣的目標，是定量估測未來十余年互聯網對中國整體國民經濟的影響。報告認為，2013-2025年間網絡化因素對中國GDP增量貢獻率可望達到7%到22%。報告預測網絡化對中國未來就業將產生中性到略微積極影響。上述六樣本行業用人需求到2025年預計會減少1.3%-4.0%約為1000-3100萬人；同時網絡化會創造新產品和服務，加上提升資源配置效率對總需求積極影響，同期可能創造4600萬個包括很多高技能工作的新就業崗位。

報告還分析了網絡化推進時代政府與企業應對策略。公共政策包括要加強隱私保護和推進數據共享，放寬對市場管制和鼓勵創新，針對性培養勞動者與網絡相關技能等等。企業則需要進一步提升客戶與競爭意識，針對自身特點調整運營模式轉型與培訓相關人才等。

網絡化如何影響中國轉型？麥肯錫報告對理解這一問題提供了一份重要成果文獻。報告對樣本行業分析所提供的豐富信息，對我們現實而非抽象地、具體而非籠統地認識這一問題具有特殊價值。報告對中國未來長期增長軌跡以及網絡化宏觀影響定量估計也有參考意義，不過筆者個人認為，對這類大體屬于“有見識的猜測（well informed guess）”意見的精準性不必過于當真。報告對有關定量指標給出較大預測區間也提示這一點。

網絡化不僅有促進增長之功，而且有推動中國體制轉型之效。近年余額寶沖擊銀行壟斷利益格局，網上搜索“表叔”助推反貪，提供彰顯這類影響的案例。在更為普遍意義上，微博、微信之類本質屬于橫向信息交流工具的大眾化普及，勢必會對歷史傳統上比較習慣垂直指令和控制的中國社會轉型產生深刻影響。或許由于受研究主題設定限制，這方面問題在這份麥肯錫報告中著墨不多，其實值得深入研究。

本文首發于阿里研究院，轉載請注明出處。